白水

    一
    
    因了我在武汉，上海著名的乘风凉写了篇《触摸武汉》的帖子，似朋友聊天时的娓娓道来，恍惚坐在东湖边，一池烟雨，平静着绚丽。
    
    王安亿笔下的上海女人，曲线玲珑，媚眼如丝，下了公车，会抚着衣裳撒娇：把人家新买的裙子都弄皱了。
    
    这时的乘风凉，丝竹管弦，全然没有了网络女强人的锋芒毕露。
    
    我想告诉乘风凉，武汉的确是值得触摸的……
    
    二　
    
    我对武汉的印象，从20年前开始。
    
    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，去小镇的照相馆摄“标准像”，见多识广的老板照例来了一番恭喜，然后告诉了我两件事。
    
    1：武汉十八岔，岔岔都有重庆大；
    
    2：坐火车长途旅行，24小时到达武汉，下车后，因了惯性的作用，即使不动，你也会觉得你的身体在快速前移。
    
    后来我晓得了，老板是在忽悠老子。
    
    提前了一天到武汉，第一件事是去了武昌站前广场的小旅店住宿，负责登记的姐姐很漂亮，顺手递了一牙菠萝给我，然后留下了石破天惊的一句：乡里伢读书蛮得行呢，有空再来看看姐姐。
    
    武汉，当时中国经济最活跃的城市之一，龟蛇锁大江的磅礴气势，浩瀚东湖的波光潋滟，留给我数不尽的美好记忆。
    
    三
    
    在武汉生活久了，慢慢就有了些感情，我甚至开始喜欢抗拒了很久的“热干面”， 可以在任何地方吃，就算内急了，把面放在厕所外头，完事了出来重新端着吃。
    
    我很赞同新周刊对武汉的评价，全国最市民化的城市，非武汉莫属。
    
    离开武汉的时候，对她有诸多不舍，我独自一人携了行李，虽然是夏天，却有“沾衣欲湿杏花雨，吹面不寒杨柳风”般的惆怅，我默默地向陪伴了我五年的城市告别。
    
    临上车前，大学时最好的哥们闻讯而来，手上拎一瓶雪碧，两袋饼干，一言不发地递给我，眼里蓄满了忧伤。
    
    他真不说话，就算我上了车，倚靠车窗，他也背对着我，间或用手拂去脸上的汗珠。
    
    列车出发了，他突然冲上前来拉我的手，然后跟着列车一起奔跑，任凭站台前的工作人员喊破喉咙，他不放手，就不放手，那个夏天的黄昏，水天一色，我留给武汉最后的礼物，是延绵了20分钟的嚎啕大哭。
    
    四
    
    大学毕业，我去了成都，在市内某三甲医院做外科医生。
    
    成都多雾，“人家一半住烟岚”，大抵是因了她的温润，妹妹的皮肤洁白如玉，而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，更是造就了锦官城的悠闲与舒适，倘若非要给两个城市下个定义：武汉是不拘小节的糙哥，成都是小家碧玉的美女。
    
    不过，初到成都时我还是对她颇有微词，城市设施较武汉落后，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，一环路内居然星罗棋布着许多旱厕，清晨天府之都湿漉漉的空气里，经常弥漫着拉粪车的浓浓臭气。
    
    成都很快就改观了，现在的成都，已经荣膺“中国最佳旅游城市”的殊荣，而我一直魂牵梦绕的武汉，则在国家政策的忽略下陷入了“中部塌陷”。
    
    “夜太漫长，化成一缕香，随风飘散你的模样”，当我外出进修时，我毫不犹豫地来到了武汉同济，尽管我可以选择北大、复旦的泌尿外科研究所，但江城的市井风情，我想再触摸一次，她是一壶陈年老酒，让你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。

   五
    
    有句很流行的说法：武汉是中国最大的县城。
    
    我暂时栖身的饭店位于航空路上，街景就不值得恭维，早晨，也许是环卫工人的一夜辛劳，虽然凌乱，还算干净，下午则大相径庭了，边散在着各种垃圾，倘若遭遇下雨天，更是狼藉得很?br>　　
    管中窥豹的结果，我几乎认定武汉就是一座县城。
    
    妹妹从来不在乎我或别人对武汉的评价，她认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县城也罢，省城也罢，习惯了武汉的生活方式，你才能享受到属于武汉人的乐趣。
    
    成都某朋友给我打电话，嘘寒问暖之余也对城市来了次调侃：武汉是泡尿，成都是滩精液，都是裤裆里的东西弄出来的，前者比后者骚，后者比前者稠。
    
    我靠，很精辟,就城市的文化底蕴而言，确实如此。
    
    妹夫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，他认为我的武汉印象有失偏颇，上周星期天，他连拉带拽地要我陪八岁的小侄儿去汉口江滩放风筝，尔后他驱车绕了三镇一圈，让我彻底的见识了一次武汉的开阔之美，大气之美。
    
    又到了长江边，长江的水不同于东湖的水，东湖的水很恬淡，有太阳晒过青草的气息，长江的水很浓郁，骚，带一丝臭味，一如武汉人的脾气。
    
    六
    
    两个小时之内，妹夫带我完成了对武汉的走马观花。
    
    第一站是龙王庙，我上大学时好像没有这个公园，妹夫説，那句“大水冲了龙王庙，自家人不识自家人”的典故就出于此，龙王庙，见证了数百年来武汉民众防洪抗洪的历史。
    
    这里是长江与汉江的交汇处，对岸，是名闻遐迩的南岸嘴，更远处的龟山、蛇山及长江大桥组成了一幅极为恢宏的画面，美哉！
    
    南岸嘴还有一个别称，中国角，超级大气的名称，寓意它是中国的丹田所在，不过我估计这是争强好胜的武汉人的又一次意淫，大气的名字自然会迎来商机无数，“九头鸟”真是绝顶聪明。
    
    随后去了汉阳的晴川阁、古琴台及月亮湖，晴川阁、古琴台与20年前相比，变化不大，到是月亮湖让我流着口水艳羡，在湖边住家该有多么惬意，绿树清亮、波光粼粼！
    
    妹夫绕了好几个圈子，过长江大桥，去武昌，其实大学时，黄鹤楼我就去过N次了，有些累，不想去，却难拂妹夫的好意。
    
    在黄鹤楼下驻足了10分钟，虽然我晓得眼前的江南名楼是个赝品，但到了那里，依然心旷神怡，“红酥手，黄藤酒，满城春色宫墙柳。”
    
    回程路上，妹夫滔滔不绝武汉的大、武汉的乱、武汉的难于管理，我闭上眼睛，幽幽地説了一句：对头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，床床都有难搞的人。
    
    吹纸为禅，抚纸为释，巍巍大武汉，定会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，重新找到本应属于她的尊严！
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七
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来武汉的绝大多数时间，我是在同济医学院及同济医院度过的。
    
    同济，是中国西医学的金字招牌之一，在中国急遽前行的城市现代化步伐中，武汉落伍了、匿名了，而同处武汉的同济却在飞速发展，附属的同济医院与协和医院，是中部医疗系统的航空母舰。
    
    来了武汉，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，武汉诸多大医院，均挂上了同济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头衔，连数百公里外的荆州、咸宁等地，也一一效仿之，起初我以为是母校扩张得厉害，直到有一天，我在武胜路的为狗看病的小诊所，看到了“同济医学院附属动物医院”的牌子，心里豁然开朗了，我晕，它们与同济均无直接关系，干的是投机取巧的买卖。
    
    有个故事，浙江大学巨资建了新校区，还修了个湖，湖的命名实在太难了，有人建议学北京大学，就叫“未名湖”，让人无可挑剔，有人说简单一些好，天津大学有四个湖，因了名称的复杂，几乎就没人能够记得住，于是在全国范围内搞了个湖名的征集活动，最后浙江大学公布了征集结果，湖名为：西湖浙大分湖。
    
    同济品牌的滥用，本质上一不自信，日子长了，会败坏同济的声誉，终有一天，患者会明白：为我看病的教授们原来是一群“奶头山上摸爬滚打，夹皮沟中刺刀见红”的赤脚大仙。
    
    武汉人的急功近利，可见一斑。
    八
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来武汉半月，经常能感受到武汉人的热情，而热情是红尘紫陌里的一抹微笑，花蕾一般绽放，轻叩心灵。
    
    第一次在同济医院值班，下午五点，病房有病人需要处理，我去治疗室了，遍觅，也不知道下医生是谁。二线呵斥了护士MM一顿，我出现时，满面通红的护士迁怒于我：你好好呆在病房呢，乱跑搞么事？
    
    我赶紧赔礼道歉：在值班室看电视看累了，跑到治疗室做点事情休息一下。
    
    护士MM转嗔为喜，捂着嘴笑，笑是空房里的九弦琴，弦无声，音却起。
    
    后来我发现她每次笑时都捂着嘴，心生好奇，很快我明白了，她的牙龈偏低，放肆地笑，虽然看不到口腔里的扁桃体，但红红的牙龈还是一览无余。我打定主意了，下次，给她讲些插科打诨的故事，只为了与她的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再度相遇。
    
    武汉MM，也有丝毫不逊色于成都MM的娇羞。
    
    晚上，科室的余博士为我送来一瓶绿茶，放在桌上，只説了一句：值班辛苦了，喝点水。
    
    绿茶幻成琥珀，清凉之极。
    
    航空路新开了一家“一级棒”快餐厅，挺合我胃口，去的次数多了，与收钱的阿姨也熟悉了起来，每每我去就餐，她总会嘱咐师傅多盛些饭菜，有回到家一般的温馨。
    
    包容和接纳，是城市发展的根基，但妹夫告诉我：武汉很奇怪，她对外省的人来者不拒，却对武汉以外的湖北人充满歧视！
    
    那就过分了， “良禽择木而栖，贤臣择主而侍”，看来，武汉要改正的缺点还有很多很多……
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九
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有一点不得不提，武汉人的火气大，吵架，当属天下第一。
    
    前天，同济医院门诊部门口，我见识了一男一女的当街扯皮，事情的起因不甚了了，但男人的咆哮将永远铭刻在心：个婊子养的，引信在屁屁里吗，这臭的脾气？
    
    昨天，我又再度领略了武汉人无与伦比的对骂功夫，两男的互提虚劲，要置对方于死地云云。
    
    其中一位，周润发式地潇洒一笑：杀一个人就不得了了，你也不打听打听，老子有几十条命案背起的？
    
    我彻底服气。
    
    九省通衢的武汉，东西结合、南北杂糅，造就了武汉人吃软不吃硬的德行，这座城市太奇妙了，甚至没人能够确切地指明它在中国版图上的方位，説武汉人是南方人，湖南以下的不同意，说武汉人是北方人，河南以上的不赞成，所以，她既不是南北，更不是东西。
    
    三月的草长莺飞，本来可以让我写上一篇柔情万种的文字，但置身大武汉的豪放不羁，我也跟着大大咧咧了起来，做人嘛，就这么回事，适者生存。
    
    对付凶恶的人，就要比他更凶恶；
    
    对付卑鄙的人，就要比他更卑鄙；
    
    对付潇洒的人，就要比他更潇洒；
    
    对付英俊的人，就要……就要……就要……毁他的容！